丝路经过合肥
——观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(合肥)分会场“你好 合肥”乌兹别克斯坦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音乐会有感
丙午秋夜,月悬中天,应晓鹃姐相邀听乐,丝路管弦,翩然过合肥。
入场
灯光沉下去,像一把把椅子收起了自己的影子。
有人翻着节目单,纸张的响动落进安静里,像雪落在还没开场的屋顶。
乐手们陆续坐定,弓搭上弦,谁都没有先说话——整座大厅屏住一口被擦亮的呼吸。
节庆序曲
鼓点先到,像石榴一颗颗在台上炸开。铜管把大厅的四角都擦亮了一遍。
我坐得很远,仍感到脚底有火,那是中亚的午后,不请自来。
大鼓的余音里,有果园、集市、铜器和一整条街的裙摆。香料顺着节拍,把这一排排安安静静的座椅,都染成了石榴红。
北京喜讯到边寨
唢呐一响,寨子就醒了。火塘边的人把手里的活放下。
鼓和锣追着跑,把山路的转弯,追成了一条热热闹闹的河。
山雾让到两旁,铜鼓踩着石板,芦笙把月光吹成一片又亮又软的绸子。
篝火照着竹楼,照着每一个把耳朵支起来的人,喜讯要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了。
茉莉花
弦乐只轻轻一拂,满室就白了。不是雪,是香,一小朵一小朵,从琴弓下慢慢开。
有人闭着眼听,像在等一封迟到多年的家书。
这香会走路,走过雨巷的青石板,走过乌篷船一晃一晃的水影,走到谁家的窗下,就停住,把自己叠成一块旧手帕。
白得那么轻,轻得让人不敢呼吸,怕一吹,就把这满室的香送回南方去。
塔诺瓦尔
长号推开黄沙,露出驼队的影子。风从咸海那边来,把调子吹得又高又瘦。
一条路越走越远,走到只剩星光,和一串没有回应的铃铛。
城墙塌了半截,还站在风里,像记着一个没人再提的名字。驿站空了,只有月光按时来歇脚。
传说没有尾巴,走累了的调子把最后一粒沙吹到弦上,于是苍茫有了声音。
梅莎拉的诡计
帷幕还没拉满,阴谋先一步登台。咏叹调压低身子,在柱影里交换一个秘密。
男声追,女声躲,两条声音绞在一起,最后被一个休止符一齐按在台上。
烛台晃了晃,宫墙上的影子分成了两个。一个在发誓,一个在把誓言藏进袖口。
谁也没有看见,那枚小小的休止符里,藏着匕首、藏在丝绒底下的那一点寒光。
爱情与算计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油彩。
花拉子模进行曲
阿姆河睡着的河床,被鼓声一脚一脚踩醒。
古城门上的铜钉一颗颗发亮,进行曲走过的地方,连沙子都排成了队列。
商队停下来了,把驼铃挂成一排檐下的风。城门开处,几千年的阳光排着队从门槛上跨过。
铜号列阵,每一个音符都挺直了脊背。我的耳朵跟着这支队伍,一直走到地图之外的花拉子模。
乡村骑士间奏曲
大提琴一开口,黄昏就铺满了台。弦乐像潮水,退下去,又漫上来。
我不记得是谁先叹的气,只记得那几十秒里,整个剧场都学会了安静。
中提琴在低处接着那口气,把天边的云一寸一寸染成酒红色。
像有一座看不见的教堂,钟声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一步三回头地走回来。
没有人鼓掌,大家只是坐着,让那几十秒在身体里多停一会儿。
丑角·穿上戏装
他把油彩涂成笑,喉咙里却藏着一小块碎玻璃。
高音上去的时候,没人鼓掌,人人都怕那笑声突然哭出声来。
化妆镜前,他往脸上又补了一笔红。那红太艳了,艳得像一道没愈合的伤。
假鼻子高高翘着,替他挡住所有往下坠的东西。只有高音知道,那块碎玻璃还卡在喉咙最亮的地方。
笑声滚过台口,掉进黑暗,没有回声。
吻
这首歌很短,短得像一次来不及说再见的相遇。
他只用一段颤音,就把整个大厅都变成了一张微微发烫的脸。
钢琴在暗处点了几滴雨,低音像有人把没说完的话轻轻搁在琴键上。
灯也懂得,把光调暗了一度。那最后的一个音落下来,没有重量,却让满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。
吻,原来可以没有嘴唇。
今夜无人入睡
铜管堆成黎明,男高音踩着最亮的那一级台阶往上。
今夜的确无人入睡,星星都醒着,替一个谜守到了天边发白。
三个谜,悬在宫殿的高处,像三盏不肯熄灭的灯。
他的声音一级一级地爬,爬到所有低头的月亮都抬起了脸。
天将破未破,那个名字还攥在手心里,烫得像一小块黎明。
我爱你,中国
最后,女高音把声音放得很高,高过淮河上的桥,高过今晚所有从远方赶来的旋律。
掌声像一场雨,落在合肥的夜里,也落在丝绸走过的路上。
这一声从胸口一路向上,翻过秦岭,漫过长江,把千山万水都串成了一条回家的路。
散场的人各自带着一小片未落的掌声,走向灯火。今夜的合肥,也成了丝路上最亮的一站。
散场
灯光重新亮起,像退潮,把我们从很深的梦里送还岸上。
有人还坐着,像舍不得把掌心里最后一点余温拍出去。
走出大门,夜风一吹,那些调子就散成满街细小的光,跟着我们走了一程,又一程。
作者:安徽省合肥市包河区人民检察院 程灿萍